第一节 案例：奥里诺科石油项目

中国与委内瑞拉主要的合作领域是石油产业，而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委内瑞拉奥里诺科石油带的开采工程。这一工程贯穿查韦斯执政始终，是中国在海外投资规模较大、合作水平较高的项目之一。同时，这项工程的建设发展也充分反映出委内瑞拉国内国际局势和中委关系的变化情况。

奥里诺科项目起始于 2004 年。当时，查韦斯刚刚化解国内军事政变危机，施政重点正由国内向国外转移，作为查韦斯最信任伙伴的中国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当年，委内瑞拉宣布承认中国完全市场经济地位。中委双边贸易额首次突破10 亿美元①。也正是从 2004 年开始，中委双边贸易进入长期稳定的上升轨道。

通过这一项目，委内瑞拉批准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开采位于祖玛诺区块的 12 口油井的重油，中国与委内瑞拉共同成立了祖玛诺石油公司，在当地展开勘探和生产业务②。可以说，奥里诺科项目正是中委两国全面推进战略伙伴关系一项重要合作内容，也正是由于查韦斯执政后的全力支持，彻底改变了委内瑞拉方面长期以来对中委石油合作不会产生经济效益的普遍认知，使得石油产业成为日后中委经贸领域合作的重要支柱。

2007 年查韦斯再度当选委内瑞拉总统后，国内执政地位进一步巩固，中委高层间的友好关系进一步推动了两国经贸合作的深入开展，特别是面对国际金融危机的挑战，在两国政府的大力推动下，中委双边贸易额继续保持繁荣发展的势头，作为两国重点合作的奥里诺科项目更是得到了进一步发展。2008 年，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同中石化集团签订了开发胡宁 8 区块的协议，该协议包括中国在当地建设炼油厂，以及与前述项目类似的配套设施建设。胡宁 8 区块探明储量超过40 万亿桶，是目前世界探明储量最大的石油区块之一，其储量预计超过目前美国探明储量的总和，理论上能够满足中国直到本世纪末的石油需求。①2009 年 9 月，委内瑞拉和中国政府共同宣布了一项日产 45 万桶原油的奥里诺科石油带开采协议，奥里诺科石油带是拉美地区目前探明石油储量最大的区块之一，也是委内瑞拉国内重要的石油项目。该项目由中国（投资 160 亿美元）和俄罗斯（投资 200 亿美元）共同开发，在该项目配套项目中中国还将承建输送原油的铁路、油井和配套住宅项目②。由此，中委双方以石油产业为基础的多领域合作全面展开。当时的中国正处于高速发展阶段，对委内瑞拉的投资进一步加大，特别是在基础设施、能源、高科技等领域，双方合作进一步深入。而委内瑞拉方面面对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制裁，也需要保持长期稳定的石油出口。为此，2010年，委内瑞拉将出口中国的原油目标提高到每天 100 万桶，奥里诺科项目也随之不断扩大。2012 年，委内瑞拉石油公司（PDVSA）获批在中国建立三个炼油工厂，与此同时中国石油公司也获批在奥里诺科石油带建立炼油厂以提高产量，扩大出口。为了提高两国间的运力，委内瑞拉还向中国造船厂订购了三条双仓油轮，并自建船队，降低运输成本，提高运输效率。③至此，奥里诺科项目伴随着查韦斯政权国内执政地位的不断稳固和中委关系的不断发展，可以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此外，中海油集团同样也参与了委内瑞拉和中国的石油合作。中海油参与了委内瑞拉马里斯卡尔-苏克雷天然气项目，该项目生产的天然气主要满足委内瑞拉国内市场需求，预估储量为 5.67 万亿立方英尺。这是委内瑞拉国内最大的天然气项目，也是世界上储量最大的天然气项目之一。该项目的实施将委内瑞拉变为世界第七大天然气生产国，产出的天然气在满足本土需求的基础上也将出口中国和其他国家。

第二节 案例分析

综合分析上述案例我们可以看出，中国与委内瑞拉在石油产业方面的合作可以作为两国政治经济关系以及委内瑞拉对华政策的一个缩影，集中反映两国关系的变化发展趋势。从总体上看，在近 20 年来两国关系整体向好的大背景下，中委石油领域合作不断深化，进出口贸易规模不断提升，与之相伴随的一系列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也随之启动。中委两国基本实现了以政府为主导、以石油为核心，政治经济领域共同发展的整体合作态势。也正是由于委内瑞拉是由一个强人缔造的，一个强大的统一社会主义党领导的多党制民主国家，所以建立在政府间的合作顺风顺水。

然而，由于长期以来过度依赖石油工业，委内瑞拉国内的经济结构明显失衡，对轻工业、民生设施的投入不足导致大量轻工业品依赖进口。在自然资源方面，除了石油工业较为成熟之外，其他领域的开发均处于较低层次。而且委内瑞拉政府和马杜罗也认识到，过度依赖石油价格的经济是脆弱的，而对美国市场的过度依赖会严重影响委内瑞拉国内的社会稳定和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的政权，因此在委内瑞拉国内，尤其是政府高层，已经形成了统一的共识，即中国与委内瑞拉的关系将比查韦斯时代更加密切，经贸领域的合作需要多样化，才能保障委内瑞拉本国的利益。

但是，目前两国石油产业合作的成功并不完全符合客观经济规律，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两国政府的大力推动才得以实现。在查韦斯执政以前，两国经贸领域合作几乎为空白，案例中描述的合作成果均来自查韦斯执政以后，而且分析中委石油产业合作规模扩大的整体趋势可以发现，在查韦斯执政时期，以奥里诺科项目为代表的石油产业合作规模提升，基本上都伴随着委内瑞拉国内局势的进一步稳固，更直接的说，每一次合作升级基本都来自于查韦斯执政地位的提升，反映了查韦斯本人对华的强烈个人感情。而到查韦斯执政后期，随着国内政权的稳固，石油产业合作规模进一步扩大。到现在的马杜罗执政时期，虽然国内局势相对动荡，但是马杜罗作为查韦斯的接班人，需要借助与中国的石油合作推进国家经贸发展，稳定国内局势和自身的执政地位，所以加强合作仍然是两国关系的主旋律。

正是由于双方都有政府层面提供的保障和支持，反而导致双方的合作基本停留在政府主导层面的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开发等领域，政策主导性强，具有计划经济的特点。而真正基于市场需求的民间往来，受限于委内瑞拉本地的经营环境，体量依然有限，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在政府主导之外两国经贸关系的多样性和可持续性。同时，由于两国石油合作中政府支持的因素占据主要地位，导致石油产业合作受政治影响极大，呈现出同步变化的趋势。正如前文所说，在两国关系整体向好的情况下，石油产业合作将进一步加深，但是，影响委内瑞拉对华政策的各相关因素同样会对两国石油产业合作产生深远影响。

具体来说，在领导人个人因素上，依托委内瑞拉现行政治体制，从查韦斯到马杜罗，都可以按照个人主观愿望实现中委双方石油产业的长期合作，而中委两国经贸领域的高互补性，又对这种政府主导的合作起到了很好的加成效果。中国高速工业化进程确实为委内瑞拉带来实际的利益，奥里诺科项目也确实取得了成功，而且从目前情况看，委内瑞拉超过 50%的石油产量输出中国①，预计 2020 年中国发展所需的能源将是现在的 150%,委内瑞拉仍然拥有进一步扩大与中国开展石油产业合作的空间。②此外，委内瑞拉方面还希望借助中国的示范效应，与亚洲其他国家展开能源领域合作，从而摆脱对美国的过度依赖。查韦斯曾经说过“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关系如长城一般牢固”③，而这种牢固的基础就是日渐繁盛的石油贸易。但是，即便当前“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关系如长城一般牢固”,这种牢固也是相对的。随着马杜罗上台，委内瑞拉国内局势持续动荡，甚至出现了反对派袭击中国炼油设施的恶性事件，可以看出，马杜罗作为查韦斯的继承人，在对国内局势的掌控方面还存在差距，新的政权还没有得到国内民众和各方势力的普遍认可。特别是面临即将到来的新一轮大选，如果马杜罗一旦在大选中失败，反对派上台，必将严重影响中国与委内瑞拉在石油贸易领域的双边合作。

深入分析委内瑞拉国内政局，由于经济长期不景气以及民众素质低下，导致委内瑞拉国内犯罪率畸高，无论本国民众还是外国民众都缺乏安全感，没有外国资本敢于向委内瑞拉进行投资。现有的中国投资项目主要由政府主导的贷款项目驱动，其运营成本、安保成本远远超出预期获利，在委投资的中资产业始终受到委内瑞拉国内局势不稳定的威胁，而且，这种威胁有日渐增加的态势。一旦委内瑞拉国内出现大规模骚乱或变革，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利益会受到严重影响，也可能会导致两国关系的破裂。

纵观国际格局方面，随着中国的不断崛起，中委双方通过能源领域经贸合作正逐步推动科技、农业、军事、基础设施等各个领域合作的开展。但是，美国依然是委内瑞拉最大的石油进口国，一旦美国对委内瑞拉的石油需求出现变化，必将影响中国与委内瑞拉现有的石油领域的合作。一方面，如果美国国内对委内瑞拉石油的依赖度降低，则委内瑞拉国内的石油产能将出现过剩，如果中国不能及时接盘这部分产能，则中国在当地的油气合作项目将受到影响，两国关系也会随之发生波动。另一方面，如果美国国内对委内瑞拉的石油依赖度提高，美国政府对委内瑞拉态度发生缓和，则委内瑞拉很可能利用这一机会恢复与美国正常的交往，进而扩大对美国的石油出口。虽然后一种情况在短期内发生的概率较低，但在委内瑞拉国内反对派所代表的亲美势力有所抬头的情况下，政府对局势的强力弹压是否能够奏效依然存在不确定性。

因此，未来中委石油产业合作仍然面临诸多不确定因素，若想克服石油贸易面临的不确定性，必须拓展更多的合作领域，尤其是为民间资本的合作打开通道，减弱政府间合作和政策性合作带来的负面影响，提高抵抗委内瑞拉国内政局和国际局势变动的能力。